古巴給我的印象,是共產國家,是卡斯特羅,是哲古華拉,是雪茄,再多一點,是甘迺迪年代的豬灣飛彈危機。對,上述已是我對古巴認識的全部。所以,當人在古巴,睜開眼睛細心觀察,就會發現很多有趣的地方。
首先,是走在街上的那批古董汽車,那批五、六十年代美國進口的汽車,一直被沿用到今天,可以稱之為奇貨。能夠擁有一輛,走到街上,肯定引來大量艷羨目光。但在夏灣拿的馬路上,卻是隨處可見;藍色的紅色的綠色的黃色的,全部鮮艷奪目,看得我這個遊客心花怒放,簡直大開眼界。

據當地導遊解釋,這批古董車是當年古巴未跟美國反面前進口的,革命之後,人民要買車難若登天,於是,你曾經擁有,革命之後就變成天長地久。所以就只好把古董車改呀改,修呀修,油呀油,如此這般,就成就了一幅夏灣拿大街小巷;五顏六色的古董汽車塗鴉。

能夠把一堆原本已夠資格被放入博物館的廢鐵,變成街頭潮車,你能不佩服古巴人「窮則變」的本領嗎?我本來就不認識古巴,不認識夏灣拿,接觸下來,第一印象,不是天氣,不是雪茄,是顏色。多變的顏色,大部份都是後天加工的顏色,藍撞紫,黃櫬綠,是撞得那么渾然天成,襯得那么得心應手。

古巴雖然比香港落後廿年,但這個充滿顏色的城市,卻更能反映香港的蒼白。


在古巴夏灣拿出發,四小時的車程帶我去到一個小鎮,小鎮只有一個廣場, 和一間由政府提供電影的戲院,除此之外,就再沒有其他娛樂。至於那個廣場,面積只有九龍塘三角公園的大小,一班小孩子正在玩熱身遊戲,自得其樂。我加入他們的遊戲中,玩得很起勁投入。他們也十分歡迎我這個陌生人。
這個小鎮,可算是窮鄉僻壤,只是人人臉上掛住笑容,再窮,也沒有磨滅他們對生命的熱情。飲住一杯特濃咖啡,望住孩子在玩耍,想起當年一宗往事。
雖說是當年,其實也只不過是四年前的事,我監制的電影要去內地宣傳,工作完畢,電影公司安排一輛旅遊巴士接載我們回港。由於時間緊迫,工作人員買了一大堆漢堡飽,讓大家可以在車上進食。旅遊巴士在上高速公路前的一個加油站加油,大家正準備高高興興吃東西,在那一刻,車外不知何時圍了十多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子,一看就知他/她們吃不飽,車上一位藝人把準備要吃下肚的漢堡飽遞出窗外,其中一個看似眾小孩之首的大姐姐接過,然後交到身旁的小弟弟,小弟弟拿住一個飽,幾十對飢餓而羡慕的眼光都聚焦他身上,此時,車上所有人都自動自覺把飽遞出窗。巴士離開加油站,望住小孩子吃得津津有味,百感交集。
今天,古巴小鎮孩子天真笑臉交疊加油站那班小孩子的無助臉容,構成一幅心酸的畫面。


santiago軍營外牆的彈孔,幾十年後仍清晰可見
到古巴聖地牙哥卡斯特羅的革命博物館參觀,那裡本是個軍營,五三年卡斯特羅率領革命軍想攻佔這軍營事敗,大批革命份子被捕被虐殺,舘內陳列了當年的慘狀。

朋友知我要出埠半個月,到一個陌生國度工作,怕我悶,送我一份旅遊必備的旁身禮物:一大堆的老歌和老節目。卻苦無合適的播放工具,在我的櫃桐裡能找到的,是一部CD機。
「而家仲邊有人用呢啲石器時代嘅嘢架老豆。」兩個女兒一邊嘲笑我,一邊給我一個第一代ipod:「啱你用呀老豆,橫掂部機都殘殘哋,你用完唔使比返我,你睇我幾錫你!」經過一番擾攘,朋友終於在我出發前搞掂,交到我手還要教三五七次,我才勉強懂得如何操作。
曾經想過:「唔使一定識學點用個ipod啫,唔聽又唔使死嘅。」但又覺得不該辜負朋友一番好意,只好勉為其難,認認真真學懂操作它。心中安慰自己:「總之就全程唔用咪冇事囉。」
由香港出發,第一程先到東京,然後轉機往墨西哥城,幾乎用上一日時間,機上電影都看過了,又未疲倦,無聊地,拿出ipod試用:「咦,又唔係咁難用啫。」
朋友幫我將廿多年前我在電台做的節目都放到ipod裡,一個人在黑漆的長途機艙,聽住當年的節目,當年的歌曲,當年的自己,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:我說過做節目只供自己欣賞,懶理旁人卻承蒙大家錯愛。於是,這些年來,不斷挖空心思去討好大家,早已忘記如何討好自己。一次長途飛行,一個快要報銷的ipod,一堆廿多年前的陳年電台節目,正是補償討好自己的最佳時機。
music everywhere in cuba...
猶記得小孩子年代最愛玩槍,大家用豆槍互射,然後扮中槍,扮受傷,扮死。長大後買汽槍,越仿真越貴,但都願意付鈔買下。對槍,有着一份固執和莫名的徧愛。在聖地牙哥的革命博物舘,其中一間房裡陳列了幾十種不同類型的長短手槍,我以為我會為槍而發神經,但我只看了兩眼,就走開了。原來,一支支真正發射過,殺過人的手槍,竟然讓我渾身起雞皮,毛骨悚然,不再好玩。
另一間是當年專門施酷刑的囚室,囚室外氣溫卅五、六度,但我仍覺一陣陣寒意。當年卡斯特羅搞革命,一定沒有想過日後會是人民英雄,備受景仰。搞革命不同搞生意,是會賠上性命的。如果他當年不夠相信,一定不會全身投入革命事业。
我只不過一個小人物,從沒想過需要革命。但卡斯特羅教曉我:「夠相信一件事,就義無反顧地做好它,先別計較成敗得失。越計較,越容易失敗。因為只有不夠相信的人,才會計較,不夠相信,倒不如不做算了。」也許今天的人所缺乏的,就是一股從心底相信「一定得」的信念,說實在,在我們周圍,有太多不相信自己的人,終日只懂問:「得唔得架?」